她踉蹌後退,覺得雙腿的力氣快要被抽乾,只能勉強支撐著搖搖欲墜的身體。胸口傳來一陣撕裂般的劇痛,強烈的暈眩感讓她天旋地轉,胃部一陣翻攪。
她不甘就這樣屈服,慌亂地奔向其他鏡子,試圖尋找自己存在的證明。結果發現,沒有一面鏡子出現過她的身影——
卡瑞莎在時裝店裡笑得燦爛奪目,雷克斯毫無怨言地替她提著大包小包;洛爾坐在灑滿陽光的書房裡,手指一邊翻動著羊皮紙,一邊研究著桌上的草藥。
所有人的生活都如常地進行著,過得平靜而幸福。
沒有人提起她。 沒有人在意她。
她就像個被劇本刪掉的角色,只能隔著玻璃,看著自己被世界徹底遺忘。
「不……這不是真的……」戴維娜低聲喃喃自語,挫敗的語氣中盈滿絕望。她的雙手無力地垂落下來,指尖不斷顫抖,連握拳的力氣都消失殆盡。
恐懼的黑洞不斷在她心底擴散開來,將所有希望的光芒盡數吞噬,只剩下刺骨的孤獨感重重包圍著她。
她拖著僅剩的勇氣走到最後一面鏡子前,當視線落在鏡面上,她的呼吸幾乎停滯——
一面落地鏡映照著傑瑞德挺拔的身影,深色的襯衫恰到好處地襯托出他精實的身材。他正微微垂眸,慢條斯理地扣上袖口的鈕扣,隨後面向鏡子,謹慎地整理著衣領,每個微小的動作都透露出重視與期待。
戴維娜無法克制內心的焦急,歇斯底里地呼喊道:「傑瑞德!我在這裡!就在這裡!」她用掌心瘋狂拍打著鏡面,字字句句飽含著痛苦的乞求,「求你轉頭看看我!」
鏡中的傑瑞德動作驀地一滯,好像真的聽到什麼似的,緩慢而僵硬地轉動著脖頸,視線一寸一寸移動,最終停在她站立的位置上。
兩人的目光隔著鏡面短暫地對上了。
一股瀕死獲救般的狂喜在她的胸腔內炸開,希望的火苗在眼底瘋狂竄高,「對,是我!傑瑞德,我在這裡!」她的雙掌死死抵住冰冷的鏡面,恨不得能直接穿透鏡面,撲進他的懷裡。
然而,傑瑞德的眼底只有疑惑的空白,沒有絲毫認出她的痕跡。
幾秒後,他輕輕地搖頭,彷彿認為只是錯覺,於是收回視線,重新面向鏡子。
戴維娜急得快要哭出來,拼命想發出聲音挽留他,可惜尚未來得及擠出半個音節,就被一道開門聲無情地截斷了。
下一秒,一雙纖細的手臂從他身後探出,熟練而親暱地環抱住他的腰身。
傑瑞德沒有表現出驚訝或抗拒,順勢轉身,將那個擁抱他的身影緊緊鎖進懷裡,嘴角牽起寵溺的弧度。
就在這一刻,戴維娜感覺體內的血液凝結成冰,全身僵硬得無法動彈。
那不是她。
被他抱在懷裡的,不是她。
那是一位她從未見過的女子,有著一頭柔順的栗色長髮,笑容溫婉動人,看著他的眼神裡滿是愛意。
那位女子踮起腳尖,主動將柔軟的唇瓣貼在傑瑞德的唇上。而他順從地俯下身去迎合她的高度,讓這個吻變得熾熱而深沉,動作間充滿熱戀中的甜蜜。
這個畫面如同一塊燒紅的鐵塊,狠狠地烙進戴維娜的視網膜底,燙得她幾乎失去呼吸。
原本屬於她的懷抱、屬於她的溫柔、屬於她的吻,此刻都被另一個人硬生生地搶走了。在這個新世界裡,傑瑞德依然幸福,依然懂得愛人,只是那個對象……不是她。
「不……這都是假的……」戴維娜感覺雙腿像被抽走了骨頭,整個人順著鏡面頹然滑落,指甲刮擦玻璃的聲響宛如她心底發出無聲的尖叫。「這肯定是騙人的……」
鏡中的畫面逐漸褪色,人物的輪廓在扭曲中崩解,最終化為一片死寂的黑暗。
緊接著——
她的倒影從那片濃稠的黑暗深處緩緩浮現。
是她,又不是她。
儘管鏡中的「戴維娜」有著與她相同的五官輪廓,身上卻散發著截然相反的氣場——邪惡、冰冷、充滿毀滅性。
她的皮膚慘白得毫無血色,眼眶裡沒有眼白與瞳孔,純然的黑色猶如兩個無底的深淵。她嘴角的弧度微微上揚,但笑容卻不帶一絲溫度,只有赤裸裸的算計與惡意。
她就像個披著戴維娜皮囊的惡魔,正隔著一層薄薄的玻璃,冷漠地欣賞著戴維娜的絕望與痛苦。
「看清楚了嗎?」鏡中的「她」緩緩啟唇,那不是屬於戴維娜的聲音,而是一種類似生鏽金屬刮擦著玻璃的音調,刺耳又帶著層層疊疊的迴音,「他們並不需要妳。」
「原來是你……」戴維娜抬起眼睛,胡亂地抹去臉上的淚水,那股被戲弄的憤怒剎那間壓過了恐懼。她踉蹌著站起身,咬牙切齒地怒瞪著鏡中的冒牌貨,「從一開始,就是你在背後操縱這些假象。」
「操縱?」鏡中的「她」歪著頭,動作僵硬得像個在模仿人類肢體語言的人偶。「不,親愛的,我只是在向妳展示真相。」她伸出手,指尖在鏡子內部輕輕滑動,好似在撫摸著戴維娜的臉龐,「承認吧,就算沒有妳,他們照樣活得很好。妳的不在場,才是他們最大的幸運。」
「閉嘴!」戴維娜惱怒地嘶吼道,全身因激動而顫抖不止,「你根本不了解什麼是愛,沒資格這樣說!」
「愛?哈,多麼天真又廉價的字眼。」鏡中的「她」發出譏諷的冷笑,聲音尖銳得令人頭皮發麻,「愛不過是人類為了抵抗孤獨而創造的謊言。隨著時間過去,記憶會褪色,承諾會過期,沒有誰是不可替代的。他們終究會忘記妳,就像忘掉玩膩了的舊玩具一樣。」
這些惡毒的言語如同淬了毒的尖刀,一刀刀剜進戴維娜的心底。
她拼命地搖頭,試圖將對方的聲音甩出腦海,同時聲嘶力竭地宣示著主權,「閉嘴!我是真實的!我是活生生存在的!沒有人能抹殺我!」
「只有被記住的存在,才是真實的。」鏡中的「她」將臉龐緩緩壓向鏡面,那雙深不見底的黑瞳在戴維娜的視野中急劇擴大,彷彿下一秒就要破鏡而出。惡意揚起的嘴角挑得更高,森冷的笑意越發猙獰,「他們已經擁有了新的快樂。而妳?親愛的戴維娜,妳將會永遠徘徊在這個沒有人能看見的黑暗中。這裡,才是妳的歸屬。」
「不——!」
戴維娜尖叫著後退,卻不慎被樹枝絆倒,重重摔在泥濘濕滑的地面上。
還沒等她爬起身,鏡面便傳來一聲清脆的破裂,細碎的裂紋以驚人的速度從中心向四周蔓延,眨眼間已爬滿整面鏡子。緊接著是一陣震耳欲聾的崩塌,無數塊玻璃碎片如同利刃,帶著致命的寒光朝她飛濺而來。
戴維娜本能地舉起雙臂護住臉龐。
尖銳的碎片刺破她的皮膚,撕開血肉。但綻開的傷口並沒有湧現溫熱的鮮血,而是滲出一縷縷濃稠而陰森的黑霧。
它們彷彿是擁有生命的寄生蟲,爭先恐後地從裂開的皮肉中鑽出,迅速盤旋而上,緊緊纏住她的四肢,讓她動彈不得。
「放開我!」她瘋狂地扭動身體,卻陡勞發現全身的力氣正像沙子一樣從指縫間滑走。越是反抗,纏得越深。
「妳不屬於光明,」那個聲音在她耳邊低語,如同惡魔的呢喃,「永遠不會。」
前方的地面毫無預警地碎裂開來,張開了一個通往地獄般的黑色裂口。黑霧瞬間化作無數條觸手,以一股蠻橫的巨力,將她連拖帶拽地拉向那片絕望的深淵。
「來吧,戴維娜,」聲音帶著殘忍的笑意,如同鎖鏈般,一圈圈地纏繞著她的意識,「接受妳的命運,擁抱黑暗。它才是妳真正的歸宿。」
「不……我不想……」戴維娜的意志在瓦解,淚水模糊了她的視線,她只能用僅餘的力氣吐出那個刻在心底的名字,「傑瑞德……救我……」
砰——
所有鏡子在同一時間炸裂開來。億萬塊銀色碎片有如流星般劃過天際,折射出短暫而刺眼的銀光。
那是她眼中最後的光景。
下一秒,光芒驟滅。
她像一隻斷了線的風箏,墜入了無邊無際的死寂,連最後一聲恐懼的尖叫都被黑暗硬生生掐斷了。
「戴維娜!戴維娜!醒醒!」
一道熟悉而焦急的聲音如同救命繩索,將她從空虛的黑暗中拖拽出來。
戴維娜猛然睜開眼睛,大口地喘著氣,好似溺水的人剛被救起一般,心臟狂跳得幾乎要撞出胸腔。冷汗不知何時已爬滿她的額頭,沾濕了兩側的髮絲,緊緊地黏在她的臉頰與頸項上。
ns216.73.217.14da2


